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。董生举进士,屡不得志于有司,怀抱利器,郁郁适兹土。吾知其必有合也。董生勉乎哉!
夫以子之不遇时,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。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!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,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?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。董生勉乎哉!
吾因子有所感矣。为我吊望诸君之墓,而观于其市,复有昔时屠狗者乎?为我谢曰:“明天子在上,可以出而仕矣。”
《送董邵南游河北序》是唐代文学家韩愈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写的一遍序文,对董少南怀才不遇深表同情,而又不赞成他投之藩镇,所以序中隐含有规劝之意。该作品通过对于朋友考不取进士到河北去做官,作序相送。
燕赵(2)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(3)。董生(4)举(5)进士,屡不得志于有司(6),怀抱利器(7),郁郁适兹土(8)。吾知其必有合(9)也。董生(4)勉乎(10)哉!
燕赵之地古来就有许多用悲壮的歌声抒发内心悲愤的人。董先生来长安应进士科考试,连续多年不被主考官赏识,空有学识才干,忧郁地到(河北)这个地方去。我知道您一定会有所遇合受到赏识的。董先生要努力啊。
夫以子之不遇时(11),苟慕义强仁者(12)皆爱惜焉。矧(13)燕赵之士出乎其性(14)者哉!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(15),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(16)?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(17)。董生勉(18)乎哉!
说起来像您这样不走运的,如果是仰慕正义、力行仁道的人都会珍惜的,更何况燕赵之士出于他们的本性呢!可我曾听说风气随着教化而改变,我怎么能知道那里现在的风气跟古时说的有什么不同呢?姑且凭您这次的前往测定一下吧。董先生要努力啊。
吾因子有所感(19)矣。为我吊望诸君(20)之墓,而观于(21)其市,复有昔时屠狗者(22)乎?为我谢(23)曰:“明天子(24)在上,可以出而仕(25)矣。”
我由您的事有所感想。请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,并且留心观察一下当地的集市,还有过去(像高渐离一类)屠狗的人吗?替我向他们致意:“当今圣上英明,赶快出来做官为国效力吧。”
(1)董邵南:寿州安丰(今安徽寿县)人。河北,指黄河以北的燕赵地区。
(2)燕赵:借指的河北一带。
(3)感慨悲歌之士:用悲壮的歌声抒发内心悲愤的人,多指有抱负而不得施展的人。
(4)董生:董先生,指董邵南。
(5)举:考中的意思。
(6)有司:这里是指礼部主管考试的官。
(7)利器:锐利的武器,这里比喻杰出的才能。
(8)郁郁适兹土:忧郁地到那个地方去。意思是董生想去燕赵地区谋职。适,到……去。兹,这。兹土,指燕赵之地,当时受地方割据势力统治。
(9)有合:有所遇合,指受到赏识和重用。
(10)乎:语气词,啊。
(11)夫以子之不遇时:像你这样不走运的人。
(12)慕义强仁者:仰慕正义、力行仁道的人。
(13)矧:何况。
(14)出乎其性:(仰慕正义)来自他们的本性。
(15)风俗与化移易:风俗随着教化而改变。与,跟随。易,改变。
(16)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:我怎么能知道那里的风气跟古时说得有什么不同呢?恶,怎么。
(17)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:姑且凭你这次的前往测定一下吧。聊:姑且。卜:测验、判断。
(18)勉:勉励,鼓励,努力做的意思。
(19)感:感想,觉出。
(20)望诸君:即战国时燕国名将乐毅,后因政治失意,离燕至赵,赵封他为望诸君。望诸,古泽名,在河南东北部,又称“孟诸”。
(21)于:介词,在。
(22)屠狗者:凡指高渐离一类埋没在草野的志士。高渐离,荆轲的朋友,他的职业是屠狗。荆轲死后,他也曾行刺秦始皇,失败后被杀。据《史记.刺客列传》记载,战国时燕国有以屠狗为业的义士,这里泛指隐于市廛暂不得志的侠义之士。
(23)谢:告诉。
(24)天子:皇帝,唐宪宗李纯。
(25)出而仕:出来做官。
唐宪宗元和年间,安徽寿县的董邵南到长安应进士举,屡试不第,准备投靠河北的藩镇。韩愈一直主张全国“大一统”,反对地方分裂主义。董与韩交谊甚厚,知董“怀抱利器”,往投河北,“必有合”然而这对韩来讲,是一种“从贼”;可董又“不得志于有司”,也正由于此,韩提笔写下了《送董邵南游河北序》这篇有名的赠序。
《送董邵南游河北序》文章一上来就先赞美河北“多感慨慷慨悲歌之士”;接着即叙述董生“怀抱利器”而“不得志于有关部门”,因而要到河北去,“我知道他一定有合的”,这很有点为董生预贺的味道。
文章表面上一直是送董生游河北。首段先说此行一定“有合”,是陪笔。在赞美河北时有意识地埋伏了一个“古”字。作者特意在“古”字后面用了一个“称”,使“古”隐藏其中,不那么引人注目。“古称”云云,即历史上如何如何。历史上说,“燕赵多感慨悲歌之士”,现在或许还是那样,或许已不是那样了。后文用一个“然”突转,将笔锋从“古称”移向现实,现实怎样,不言而喻了。由此可见,文章写“古”正是为了衬“今”,为下文写“今”蓄势。
第二段指出古今风俗不同,故此行未必“有合”,虽不明说而主旨已露。当时的藩镇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,竞引豪杰相助。董生到河北去,“合”的可能性是很大的,他将会受到藩镇的重用。果如此,这也证明了“现在”的燕赵“不同于古人所说”,作者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含蓄感慨说:董先生要努力啊。这里应当是“好自为的”研究,鼓励他们不可以“从贼”的。
第三段借用乐毅和高渐离之事,喻示董邵南生不逢时,请替我凭吊一下望诸君(乐毅)的墓,是提醒董生应妥善处理他和唐王朝的关系。作者借原燕国大将乐毅被迫逃到赵国去的故事,来暗示董生。“为我吊望诸君之墓”,是提醒董生应妥善处理他和唐王朝的关系。还进一步照应前面的“古”字,委托他到燕市上去看看还有没有高渐离那样的“屠狗者”;如果有的话,就劝其入朝廷效忠。连河北的“屠狗者”都要劝他入朝,则对董生投奔河北依附藩镇之举所抱态度也就不言而喻了。
此外,全文在赞扬董生“隐居行义”的同时,也对“刺史不能荐”表示遗憾。这位董生隐居了一段时间,大约不安于“天子不闻名声,爵禄不及门”的现状,终于主动出山了,选择了去河北投靠藩镇。对于董生的“郁郁不得志”,韩愈自然是抱有一定的同情的。
《送董邵南游河北序》全文措辞深婉,意在言外,虽仅百馀字,但一波三折,起伏跌宕。虽是一篇送行的文章,但送之正是为了留之,微情妙旨,全寄于笔墨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