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洛有歧路,歧路交朱轮。
轻盖承华景,腾步蹑飞尘。
鸣玉岂朴儒,凭轼皆俊民。
烈心厉劲秋,丽服鲜芳春。
余本倦游客,豪彦多旧亲。
倾盖承芳讯,欲鸣当及晨。
守一不足矜,歧路良可遵。
规行无旷迹,矩步岂逮人。
投足绪已尔,四时不必循。
将遂殊涂轨,要子同归津。
《长安有狭邪行》是西晋文学家陆机创作的一首五言诗。此篇为《相和歌·清调曲》歌辞,通过描绘长安城中繁华的景象和不同人物的选择,表达了诗人对人生道路的思考。诗人认为人生不必拘泥于一种方式,而应根据时势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。全诗借用古辞来抒发自己栖留洛阳多年,寻机仕进以振家声的心态变化。
伊洛(1)有歧路(2),歧路(2)交(3)朱轮(4)。
伊洛地区有岔路,在岔路上行驶着华丽的马车。
轻盖(5)承华景(6),腾步蹑飞尘(7)。
轻便的车盖承载着阳光,快步行走扬起了飞尘。
鸣玉(8)岂朴儒(9),凭轼(10)皆俊民(11)。
佩戴美玉的岂是朴素的儒生,倚靠车轼的都是才俊之士。
烈心(12)厉(13)劲(14)秋,丽服鲜(15)芳春。
他们的心志如劲秋般刚烈,服饰如芳春般鲜丽。
余(16)本倦游客,豪彦(17)多旧亲。
我本是一个疲倦的游子,豪杰之士多是旧日亲友。
倾盖(18)承(19)芳讯(20),欲鸣当及晨(21)。
倾盖交谈间传递着美好的讯息,想要发声却已到了清晨。
守一(22)不足矜(23),歧路良(24)可遵(25)。
坚守一种信念并不值得自夸,岔路的选择才是值得遵循的。
规行(26)无旷迹(27),矩步(28)岂逮(29)人。
规矩行走不会留下旷远的足迹,拘谨的步伐怎能赶上他人?
投足绪已尔(30),四时不必循(31)。
脚步已经迈出就要不停地走,四季的变化也不必拘泥。
将遂殊涂轨(32),要子同归津(33)。
达到目的也可以走不同的道路,但最终要同归一处渡口。
(1)伊洛:指京都洛阳南的两条河流,此处则代指京都一带地方。
(2)歧路:旁出的道路。
(3)交:相互交错。
(4)朱轮:红色的轮子,言达官贵人乘坐的车子。
(5)轻盖:古代车子有如伞一样的盖子用来遮荫。
(6)承华景:迎着灿烂的阳光。
(7)蹑飞尘:喻马快车过处荡起飞尘。
(8)鸣玉:此指服饰。
(9)岂朴儒:怎能是朴质的儒生。
(10)凭轼:在车上依轼四望。轼:古代车厢前供手扶用的横木。
(11)俊民:穿着漂亮,风度潇酒的贵人。
(12)烈心:竞进之心。
(13)厉:激励。
(14)劲:强烈有力。
(15)鲜:此指鲜丽的服装如春天竞秀的花朵芬芳。
(16)余:我。
(17)豪彦:有特殊才能的人。
(18)倾盖:谓行道相遇,停车而语,车盖相接近。初交相得,一见如故为倾盖。
(19)承:谦词,表示承蒙。
(20)芳讯:关切相问。
(21)及晨:到早晨。此以鸡及晨而鸣,比喻人及时而仕。
(22)守一:指谨守正统的儒家教育。
(23)矜:怜悯,同情。
(24)良:的确。
(25)遵:循,沿着。《楚辞·九章·哀郢》:“遵江夏以流亡。”
(26)规行:依规则而行。
(27)无旷迹:指看不到时代变化的规迹。
(28)矩步:按照规矩走路。
(29)逮:文雅安和。
(30)已尔:后来,随后。意思是在通往达到目的的路上要不停地走。
(31)循:遵照。
(32)将遂殊涂轨:要达到目的,走别的路也是可以的。殊途轨:不同的道路。
(33)津:渡口。
这一首诗鲜明地标志着陆机思想的转变,是研究陆机的重要材料。公元296年(元康六年),陆机参加了当时权贵贾谧所罗列的“二十四友”。贾谧是贾后的侄子,借助贾后的淫威,怀有异心,他的组织二十四友,是有政治目的的。由于贾后专恣,贾谧权过人主,普遍引起了朝野的反感,因此二十四友自然受到正直人士的谴责,如阎缵上疏说:“世俗险薄,士无廉节,贾谧小儿,恃宠恣睢,而浅中弱植之徒,更相翕习,故世号鲁公二十四友。……潘岳、缪徵等皆谧父党,共相浮沈,人士羞之,闻其晏然,莫不为怪。今诏书暴扬其罪,并皆遣出,百姓咸云清当。臣独谓非但岳、徵,二十四友宜皆齐黜,以肃风教。”后来《晋书》为陆机列传也以此为他的弱点,说他“好游权门,与贾谧亲善,以进趣获讥。”其实二十四友的情况不可一概而论,他们各有自己的特殊情况,彼此之间并不一定有共同的政治利益,陆机最终死于二十四友中的牵秀、王粹之谗,足以说明问题。
陆机出生于吴国高级士族家庭,其祖陆逊,父亲陆抗都是吴国的扶持之将,其生死存亡即关系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。陆机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中,从小饱受正统儒学教育,《晋书》本传说他“服膺儒学,非礼勿动”。但是公元280年吴晋之间最后一场战争中,他所依赖的一切(国家、家族)都毁于一旦,从此个人的建功立业和重振家声的重任便是他一切活动的中心内容。明白了他的思想背景,也就明白他为什么会加入为士人不齿的二十四友。
带着这样的重负,陆机于公元289年(太康末年)应诏北上洛阳,但他并没有很快就能进入上流社会,从而一展建功立业的雄图。赴洛伊始,他就感受到了晋人对吴人的歧视。晋武帝曾公开说:“蜀人服化,无携贰之心;而吴人憨雎,屡作妖寇。”武帝的观点,足以构成吴人仕宦的障碍了。到惠帝时,吴人仕宦的仍然很少。据陆机说:“至于荆、扬二州,户各数十万,今扬州无郎,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。”陆机的情况也如此。栖迟洛阳数年,不过为祭酒、太子洗马及吴王郎中令而已,与他建功立业,振兴家声抱负的实现,相差太远,此时已经三十六岁的他,不禁产生了“日归功未建”(《猛虎行》)的焦躁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陆机接到贾谧的邀请,成为其门下“二十四友”之一,他那“服膺儒学”的思想也开始了转变,这首诗就是他转变的心声。
诗歌的前八句是一幅浮华交游图,写出当日洛阳士人为功名富贵热心交营的情状。开首的“伊洛有歧路”,是实写,也是寓写。实写浮华交游的熙熙攘攘,寓写则指人生的歧路上也拥挤不堪,这里既有朴儒,也有俊民。他们驾着华丽的车子,穿着漂亮的衣服,车盖映照日光,丽服鲜耀芳春,一个个激励着竞进之心,这种奔竞不已的士风,颇令陆机困惑。“余本倦游客”的“倦”字,既指身体的疲惫,也指屡屡碰壁后内心的失望、倦累。想自己出身高贵,又怀盖世才华,为什么竟一直不能得意而施展抱负。作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却借旧亲之豪彦对自己的教导,来说明自己道路选择的错误。从“倾盖承芳讯”以下是“豪彦”的劝导,这劝导的前提是“欲鸣当及晨”,以鸡及晨而鸣比喻人及时而仕。如何才能及时而仕——就是“守一不足矜,歧路良可遵”。守一指谨守正统的儒家教育,也就是下面所说的“规行”、“矩步”。时代已变,规行矩步者当然不会超越别人。如若及晨而鸣,只有奔竞于歧路之上,寻找捷径,《周易》说:“天下同归而殊途”,不必一定走一条路,像四时季节的递邅一样,顺序而来,实际上殊路亦可同归,歧路也无妨,看那些朴儒、俊民都交驰在伊洛的歧路上了。“要子同归津”是豪彦旧亲对他的召唤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里虽托为豪彦的劝告,实际是陆机个人的思想变化,他的投身二十四友正是思想转变后的行动,他也知道贾谧之门是歧路,不为正直人士所齿,但他又认为正义之路并不能达到“及晨”的目的,因此不足为矜。陆机把“歧路良可遵”与《周易》殊途同归的思想联在一起,从而在儒家经典中找到自己立身的依据,这种思想在其它诗文中一再出现,如《豪士赋序》:“夫立德之基有常,而建功之路不一”,《秋胡行》:“道虽一致,途有万端”等,表明这已成为他后期行为的指导思想。这一切又都是他建功立业的抱负和重振家声的重任所激励。《乐府解题》说陆机这首诗“言世路险狭邪僻,正直之士所无措手足矣。”这种理解是错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