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华峙西方,倚天如插刀。
闪烁铁花冷,惨淡阴风号。
云雷莽回护,仙掌时动摇。
流泉鸣青天,乱走三千条。
我来蹑芒蹻,逸气不敢骄。
绝壁纳双踵,白云埋半腰。
忽然身入井,忽然影坠巢。
天路望已绝,云栈断复交。
惊魂飘落叶,定志委铁镣。
闭目谢人世,伸手探斗杓。
屡见前峰俯,愈知后历高。
白日死崖上,黄河生树梢。
自笑亡命贼,不如升木猱。
仍复自崖返,不敢向顶招。
归来如再生,两眼青寥寥。
《登华山》是清代袁枚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,华山之险,天下闻名,当诗人亲涉其险之后,又有真切独特的体验。诗开篇先勾勒太华山“倚天如插刀”之险峻的整体形象;次写铁花冷、阴风号、云雷响、仙掌摇的阴冷危险的环境;然后着重写登山时的惊险体验。“华山自古一条路”。其险峻可谓无以复加。诗人以细致的心理感受与景物描写突出了绝壁、云栈之艰难险阻,使人为之捏一把汗。当诗人历尽险境,“仍复自崖还”。而产生“归来如再生”之感亦即自然而然,并令读者为之松了一口气。诗人笔触既描绘了华山自然之险境,又揭示了心理体验,二者相得益彰,从而把登华山之艰巨历程叙写得使人如临其境,如见其人,得到一种奇特的审美享受。徐世昌赞袁枚诗“能状难显之境,写难喻之情”(《晚晴簃诗汇》),由此可见一斑。
太华(1)峙(2)西方,倚天(3)如插刀。
太华山耸立在西方,靠着青天像倒插的一把钢刀。
闪烁铁花冷,惨淡(4)阴风号。
岩壁铁花闪烁寒气逼人,阴风凄惨地呼号。
云雷莽回护(5),仙掌(6)时动摇。
云雷撞击着山峰,仙掌峰不时地摇晃。
流泉鸣青天,乱走三千条。
青天上流泉轰鸣,似有三千条纷乱地飞泻而下。
我来蹑(7)芒(8)蹻,逸气(9)不敢骄(10)。
我来登山穿着草鞋,不敢放纵小心翼翼。
绝壁纳双踵(11),白云埋半腰。
双脚踏着绝壁,白云埋住半腰。
忽然身入井,忽然影坠巢。
只觉身子忽然跌进深井,身影忽然坠落鸟巢。
天路(12)望已绝(13),云栈(14)断复交(15)。
上升的路看去已经断绝,云霄的栈道断了又连接。
惊魂飘落叶(16),定志委铁镣(17)。
惊悸的魂魄像树叶飘落,安定心志全托山路的铁索帮忙。
闭目谢人世(18),伸手探斗杓(19)。
我闭上眼睛担心要辞别人世了,伸手好像能摸到北斗星。
屡见前峰俯(20),愈知后历高(21)。
一次一次看到翻越的山低下头,更知后面的山峰还要高。
白日死(22)崖上,黄河生树梢。
此时夕阳已落入山崖,黄河出现在树梢。
自笑亡命贼(23),不如升木猱(24)。
自笑就像个亡命贼,还不如善于爬树的猿猴。
仍复自崖返,不敢向顶招。
时间晚了仍从山崖的路返回,不敢再朝山上看。
归来如再生,两眼青寥寥(25)。
回来后如同再生一次,只觉两眼一片空洞洞。
(1)太华:华山。
(2)峙:挺立。
(3)倚天:靠着天。
(4)惨淡:凄惨。
(5)回护:环绕。
(6)仙掌:华山东部有仙人掌峰,五指俱备,宛如一掌。
(7)蹑:踏。
(8)芒:草鞋。
(9)逸气:超脱世俗的气概。
(10)骄:放纵。
(11)踵:脚后跟。
(12)天路:天上之路。
(13)绝:断绝。
(14)云栈:高入云霄的栈道。栈道为峭岩陡壁上凿孔架桥连阁而成的一种道路。
(15)断复交:断又连。
(16)惊魂飘落叶:意谓魂受惊如树叶飘落。
(17)铁镣:指山路边上供人攀援的铁索。
(18)谢人世:辞别人世。
(19)探斗杓:摸北斗星中的斗杓三星(玉衡、开阳、摇光)。
(20)前峰俯:谓已经越过的山峰低头。
(21)后历高:谓将要登的山峰更高。
(22)死:指日沉。
(23)亡命贼:此自嘲语。
(24)升木猱:善于上树的猿猴。
(25)青寥寥:即韩愈《感春》“青天高寥寥”之意,谓青天一片空洞。
《登华山》此诗作于乾隆十七年(一七五二)赴陕西途中。华山,在陕西东部,属秦岭东段。其主峰亦称华山,一名太华山,古称“西岳”在陕西华阴县南。本诗原见《小仓山房诗集》卷八。
华山又名太华山,位于陕西华阴县南,古称“西岳”。为我国五岳之一。诗人于乾隆十七年(1752)赴陕西任职,途经华山而有攀登之举。《登华山》此诗描写诗人登华山时的所见所感,笔墨重在表现其处于险境中的内心体验,写得细致真切,使人读后如同身历其境。
华山素以崚险峻闻名天下,但古人的题咏多是从旁观角度写华山之高峻,而写亲身体验者少见。此诗属于后者,故构思遣词都别出心裁,显示出诗人独抒性灵的创新精神。诗前四联先写登山前对华山总体风貌的审视,造成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,为描写登山作铺垫。首联堪称妙喻,形象地勾勒出华山拔地而起、突兀陡峭、几乎无路可攀,充满惊叹之感。这就为攀登之难埋下伏笔。第二联之“铁花”是指山石岩壁上的表层物,这两句渲染出华山气候的阴冷凄惨。第三联夸饰云雷鲁莽地在山上四处撞击,似在保护这一层铁的山表;在雷声轰响中,巨大的仙人掌时时摇动,这又突出了华山四周环境之险。第四联描绘华山流泉纵横,水势湍急,天空中一片泉鸣之声。这一切,都预示着登华山障碍重重,非比寻常。何况,“华山自古一条路”,诗人别无选择,只有踏碎艰难险阻而前行。前四联把文势蓄足后,接下八联,则转入具体展示登山时的情景,这是诗人以身历其境的角度来表现出了华山之险峻无比,描写角度有了变换,也避免了全诗的单调之感。第五联是过渡,承上启下。“蹑芒蹻”即踏草鞋,此联写自己思想上对登华山之艰难早有准备,不敢掉以轻心。接下诗人跳脱了攀登的起始阶段,直接推出登上半山时的惊险镜头:“绝壁纳双踵,白云埋半腰。诗人一双脚跟嵌在绝壁之上,随时有跌入深渊之险;自云缠绕着腰际,又仿佛已登上了九霄云外。这一联的描写令人为之屏声静气,手捏冷汗。而“忽然身入井,忽然影坠巢”一联则是虚写,两个比喻,表现山径之曲折及诗人忽下忽上的心理感受:登攀时,忽而身如落深井,觉山谷黑暗阴冷;忽而影如坠鸟巢,更显崖端高峻险峭。这种心理感受,非亲身登华山者不能道出。接下二联“天路”“云栈”皆是形容华山之路与栈道的高人云霄,它们忽断忽交,令人望而生畏,以致“惊魂”像树叶一样飘落,稳定心志全靠路边的铁镣。这种对华山之路的心理体验也十分真实,前句的比喻则非常精警。尽管征途险境层出不穷一路攀登亦胆战心惊,但诗人仍顽强地前进,要在征服自然中体会造化之工。当他愈登愈高,终于享受到一种神奇的境界。“闭目谢人世,伸手探斗杓”一联使人想到李白《蜀道难》“扪参历井仰胁息”之境,“斗杓”是指北斗星中的斗杓三星(玉衡、开阳、摇光)。诗人此时仿佛脱离尘世进入仙界,伸手可触摸星斗,这是华山对他这位登山探险者的酬报。而每登上一座高峰则见前峰俯首,由此可知后登之山峰更高峻,这种感受,则是华山给他的哲理性启迪。诗人最后登到一个悬崖上,具体何崖不言,总之是华山一高绝处。在这里诗人登高壮观天地间,欣赏到天下奇景:“白日死崖上,黄河生树梢。”此联意境清旷深远,前一句有王之涣《登鹳雀楼》“白日依山尽”之意,但用一“死”字却别具意味,构成一种凝固的氛围。后一句又有李白《西岳云台歌送丹邱子》“黄河如丝天际来”的意味,化大为小,黄河仿佛在树梢间流过,又反衬出诗人立脚处之高。诗人攀到“崖上”,已经筋疲力尽,何况以后的路程更加难于上青天,因此知难而退。最后三联写返回的感受:“自笑亡命贼,不如升木猱。仍复自岸返,不敢向顶招。”自我调侃,诙谐幽默。写返回后的感觉则耐人寻味:“归来如再生,两眼青寥寥。”“再生”意谓此次华山之行人同下地狱,历尽九死一生之险,因此能“归来”简直是死而复生,值得庆幸。但是两眼仍觉“青天高寥寥”(韩愈《感春》),仿佛此身还在天路云栈之上,看到的依然是一片青天空洞,令诗人心有余悸。诗人虽未能写出登上华山顶端的艰险,但是由此及彼,一切均可以想象了。
《登华山》此诗最大的成功,是把描写华山自然之险境与揭示诗人的心理体验结合起来,二者相得益彰,既使读者如临其境,又如见其人,与诗人同惊同喜,共同体验登华山之艰险。徐世昌称袁枚诗“能状难显之境,写难喻之情”(《晚晴簃诗汇》),此诗足以当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