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月欲峥嵘,鸣鸡有期信。
征人催夙驾,客梦未渠尽。
野荒多断桥,河冻无裂璺。
羸马踏冰翻,疑狐触林遁。
清风荡初日,乔木啭幽韵。
嵩高忽在眼,岌峨临数郡。
玄云默垂空,意有万里润。
寒暗不成雨,卷怀就肤寸。
观象思古人,动静配天运。
物来斯一时,无得乃至顺。
凉暄但循环,用舍谁喜愠。
安得忘言者,与讲齐物论。
《晓起临汝》是宋代诗人黄庭坚创作的一首五言诗。此诗首四句写旅馆早起的情形,中段俱写早行所见的临汝地方的晓景,最后八句引出议论。全诗章法严密有序,前半写景叙事,亲切真实,景中含情;后半以思代情,敏锐高旷,幽渺精微。
缺月(2)欲峥嵘(3),鸣鸡有期信(4)。
缺月还要露峥嵘,雄鸡啼叫最守信。
征人(5)催夙驾(6),客梦(7)未渠(8)尽(9)。
行路人催促早驾车马,客店里梦还未做尽。
野荒多断桥,河冻无裂璺(10)。
荒野里尽是些断桥,河面上冰冻无裂纹。
羸马(11)踏冰翻(12),疑狐触林遁。
瘦弱的马匹踏着冰雪偏倒,多疑的狐狸树林中逃遁。
清风荡初日,乔木啭(13)幽韵。
清新的晨风吹拂初生的阳光,高大的乔木上乌儿巧啭幽韵。
嵩(14)高忽在眼,岌(15)峨(16)临数郡。
高高嵩山忽然已到眼前,雄峻巍峨绵延了几郡。
玄云默垂空,意有万里润。
乌云默默地垂临上空,似乎要使万里受到滋润。
寒暗不成雨(18),卷怀(19)就肤寸(20)。
可只是阴寒昏黑不下雨,大块乌云卷缩成肤寸。
观象思古人,动静配天运(21)。
观看天象想起了古人,一动一静都配合着天运。
物来(22)斯一时,无得乃至顺(23)。
事物取得只是一时的事情,无欲无求才算至顺。
凉暄(24)但循环(25),用舍(26)谁喜愠(27)。
寒暑炎凉只是互相循环,起用与否又有什么喜和愠。
安得忘言者(28),与讲齐物论(29)。
哪里有个忘言的人,和他谈谈《齐物论》。
(1)临汝:宋镇名,治所在今河南临汝县。
(2)缺月:这里指天快亮时的缺月。
(3)峥嵘:本指山势高峻,此处指月亮高挂天空。
(4)期信:按时啼鸣,似讲信用。
(5)征人:泛指起早赶路的人。
(6)夙驾:早起备好车驾。
(7)客梦:指自己客旅中做梦。
(8)渠:同“遽”,急促,短时间内。
(9)尽:结束。
(10)璺:裂纹、裂缝。
(11)羸马:瘦弱的马。
(12)翻:滑倒,摔跌。
(13)啭:鸟儿啼呜。
(14)嵩:嵩山。
(15)岌:山势高危。
(16)峨:巍峨。
(17)连数郡:嵩山诸峰在登封境,但山脉向外延伸,连接几个州郡。
(18)寒暗不成雨:古人认为“阴阳合而后雨泽降”,有阴无阳,不能成雨。
(19)卷怀:卷缩、收藏。
(20)肤寸:指极小的空间。《说苑·辨物》:“云触石而出,肤寸而合,不崇朝而雨天下。”是说云层由小块很快集合成大片而下雨。这里反用其事,是说乌云下不成雨,又收起来,再分成小块,云散了。
(21)天运:天道运行的规律。天的运行有急有缓、有动有止,人的行动应与之配合,两相适应。
(22)物来:事物的取得,此指功名利禄的获取。
(23)至顺:极顺乎情理。
(24)暄:暖,热。
(25)循环:凉与热交替出现,比喻人有时处顺境,有时处逆境。
(26)用舍:被任用和被弃置。
(27)喜愠:高兴和恼怒。句意是谁因被任用而高兴,因被弃置而恼怒。
(28)忘言者:《庄子·外物》:“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”意思是说可以互相了解,就不需要说话。这里指彼此可以不言而默契的人。
(29)齐物论:《庄子》内篇中的一篇,宣扬齐生死、等荣辱、泯差异的相对主义。
《晓起临汝》此诗黄蕾《山谷先生年谱》系于熙宁四年(1071)。诗当作于此年冬天,作者县尉任满,离叶县,赴汴京,准备参加学官考试;过临汝时晓起赶路,途中不同景象迎面而来,引起有志难伸的感慨,因作此诗。
五古诗前半写景叙行,后半由景事转入哲理议论,此种结构源于谢灵运,虽被齐梁诗人所革除,然后代诗人长于思理者仍多用之。至中唐以降,古风与近体分流,古风高古正大,近体清绮流丽。因此古风常要在写景叙事之外表达意理,如近体诗多是由写景转入扦情,形成景前情后的通常结构,而古风则多由景入理。至北宋理学权舆,讲究观物悟理,诗人写作也大受此风影响,五古议论,更成常格了。黄氏此诗,正是遵循这种时尚的结构。
首四句写旅馆早起的情形。一气转出,章构紧切。“缺月欲峥嵘,鸣鸡有期信”,“峥嵘”二字状缺月,甚奇峻,意谓缺月当空,形气寒,颇有凛凛之感。此句之妙,即在能由对月色的特殊感觉传达出早行者略带忧畏的心理,所谓能见象外之意者也。所以这一句似奇侧实沉稳,其情感基调直透下面数句“呜鸡有期信”,言外之意,谓行旅者必须起身上路矣,然人已在马背,而意犹萦萦梦寐之间。东坡有语写此际最妙,云“马上续残梦,不知朝日升”(《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》)。
中段自“野荒多断桥”至“卷怀就肤寸”,俱写早行所见的临汝地方的晓景。避真状物之中,略露早行忧畏心理。然“清风荡初日,乔木啭幽韵”两句情调忽然变化,几至于欢快、清适,如交响乐中旋律之变,可谓人与物谐,情与境适矣。“嵩高”以下六句,写景能超,渐入理境。盖情绪既朗,瞻瞩必远,思维亦活矣!于是睹嵩高之岌峨,气临数郡之上,山旁似有黑云凝聚,其意似欲润泽雨水于万里。然天气过于寒冷,雨势被遏,故云气卷而归山,藏于肤寸之间。数句运笔甚雄健。《春秋公羊传》云“触石而出,肤寸而合,不崇朝而遍雨乎于下者,其泰山之云乎?”山谷大概想起传文中的这几句,于是这样描写嵩山之云。同时,这里写山之云最初“意有万里润”,然终因天气寒暗而“卷怀就肤寸”,已经包含贤人君子行藏用舍的道理。
最后八句议论,全由此意引出。此见其章法之严密有序,然与后期诗之跳脱斩截、草蛇灰绳式的章法仍有区别。
“观象思古人”,“观象”即观嵩山云象,《易·系辞》称伏羲氏“观象开天”。“动静配天运”,由嵩山之云的变化动静合乎天然、不与天违想起人们处世的应有道理。“物来斯一时”两句是说大凡荣呼得失之事,当时甚觉认真重大,然而时过境迁,更留何形迹呢?所以处世应物,要抱定“无得”这一宗旨,方称合乎天运、顺乎性理也。“凉暄但循环”,“凉暄”即“寒暖”,亦暗承前篇写景的寒暖两层,于此更见章法密切。由寒暖循环的天运之理得出用舍行藏、不喜不愠的道理。最后“安得忘言者,与讲《齐物论》”,补叙出上面这番道理的出处,同时以“齐物”二字逗出全篇立意。
黄庭坚自称少年时喜爱梅尧臣诗,此作状物畅理,追求紧切生动,如在目前,无疑是受了梅体诗的影响。亦可见黄诗潮源之一端。